# 凝眉

他和她走下车。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守望在那里。没有人向他们看上一眼。

他们停下脚步,看着列车消失在金色的反光里,只留下无底的空白。

“所以…… 新见和五反田他们呢?” 高桥问道。

“他们?他们不会来了。” 他想了想道。“他们还到不了这里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握住她的手。

他们费力地拨开人群。等他惊觉的时候,那只手已经松开了。他张望着伸长了脖子,似乎想在人海中辨出她的身影,却像极了在水中捞月的猿。

出得车站,迎面便是阵阵狂风。雪浪排空,秋云怒卷。眼见得风越来越大,他跑向公交站,赶上了去往营口道的车。街上行人寥寥,许是都躲进路旁的小店了吧。

离码头不远的地方,他看到了一个女孩,头发披散在肩上,斜挎着包,朝着风来临的方向走去。他只是瞥了她一眼,很快就失去了兴致,目光投向前面的世纪钟和几幢小楼。

高桥匆匆地走着,不安地环顾着周遭的一切。她大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。风卷着沙砾扫过,不舍昼夜。她略略低下头,眼中只有脚下的路。

他闭上眼,眼前突然又浮出她的音容。他抿起嘴,知道这里没有白来。他一定能遇见她。


地铁站门口的长椅上,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倒在那里。不断地,有的人指指点点,有的人掏出手机,更多的人就擦身而过,目不斜视,珂珮丁当。自然便有了慨叹的人了,曰世风浇漓云云,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。

救护车很快赶到了。几个人没等停稳就跳下了车,确认那个男孩还活着,便麻利将他收拾好,三下五除二地抬了上去。车呜呜叫着开走了。

他甚至有些感伤:眼前喳喳的人群很快也会如潮散去。这里便什么也不会留下了吧。

他走近长椅,看到了卡在木缝里的几枚纸团。他逐一展开看了看,又小心翼翼地叠好,收进了背包里。他平静地做好了这一切,可当他抬起头,眼中却已被血丝蒙络。

他带着悄怆的神采投向远方,却只能看见平平的楼宇,早已洇成了褐黄的墙皮,掩映在树丛的胸膛下。

他捡起地上散落的酒瓶,正要往嘴里灌,又哐地摔碎到了地上。水流像蛇一样沿着砖缝汩汩爬去,留下属于他的未来。

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远去。尽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他的足迹却惊人地笔直,就像大地在随着他的步履而偏移。

雾开始落下来,虚化着前路。


他偷偷走到她的身后,一把蒙住了她的眼。她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。他很快松开手,向后退了几步,眼里映满了她的影子。

“还是找到这里了啊,” 他笑着说。

她白了他一眼。

“下楼走走吧。”

他揽住她的腰;他们走下楼去。皎皎清光透过楼梯侧的窗,洒进空无一人的走廊里,散着幽沁的香。


他和她坐在跑道边,说是要等着,等最后一片云霞沉寂在地平线下。时不时地,他们凑在对方的耳边,轻声低语;欢谑声里,沉沉的烟火灿烂着,像雪染成的白绫。风打在他和她的肩上。

那片云明明随风飘摇着,却迟迟没有离去。月亮不息地转动着。缓缓地,他和她之间像是有些什么,成片成片地生长着,拣尽寒枝。

像一束一束的光。


果然还是偏离了啊,他无声叹道。错过了那一瞬,就算过后再怎么努力,就算你已拥有了一切,你如履薄冰,你不敢高声语,你尽力维护着原样的展览馆。殊不知时间没有负半轴。你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
他闭上眼。那时他想了太多,他不知道孰对孰错,他不着边际地猜着,就这样过去了。后来他迷途知返,却已无路可退。

“今天…… 月亮好好看。” 他睁开眼,看看天,又看看她。她也望向天空,微蹙眉头,显得有些诧异,大概是没有感到什么分别吧,只是一湾再普通不过的月亮,撒着空灵的光。

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。

他的目光没有移开。她怔了怔,略略偏过头,唇角勾起一个弧度,又回过头正视着他。
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
他回过神,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的脸移开。她的眼里似乎闪过了一道意味难明的神采来。他没有看清,可即便他看清的话,他也一定会以为那盈盈秋水里,映着的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
一如她方才的浅笑,一落在他的眼里,便似料峭雪峰陡然塌落,绽起了明媚的飞光。

贪、嗔、痴、怨,爱别离,求不得。

世界的走向尽管去变吧,他想。连过去都错过了,还谈什么未来呢。

他已经无路可退。


他堵住了她的唇。接下来的事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,他试着撕开那层薄纱,也终究只能看到未来的投影。两个人滚在一起。一朵血梅葳蕤绽放。

生生繁华于枯荑,萋萋空翠自灵犀。辉星皓夜苍千顷,此宵风醉月舞萤。


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,在一片花海里。满川的红叶簌簌飘落,尽是离人眼中血;他拼了命想要醒来,却像陷在了无垠的沼泽。他只好回到梦中,描绘了她的远去,宛若降兮北渚的帝子。后来他才发现,原来是梦里有个小人拦在他的面前,死命拽住了他的脚,怎么也不愿意长大。


他离开了那个地方,却不知是怎么做到的。一如来时。她早已不在他身旁。他觉得很可笑,明明是亲手缔结的世界,却如同活在梦中。

他原以为能找回他失去的东西的。可他反倒又丢失了好多;她和他的一部分永远地遗失在了那里,遗失在了那个无法企及的角落。他的脑中一片空白,任由身躯驱使他穿过影影绰绰的人群,已分辨不出哪个是她,哪个是熟悉的陌生人。就连残存的记忆,也被那一部分所吸引着,渐渐从他的意识里剥离。他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后不后悔,也许是不吧;他攥着唯一的烛火,走遍了无数的 occasion,上穷碧落下黄泉。现在烛火也最后熄灭了。或许也是新的开始呢,他想。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了来时的列车;随着车向前,一寸一寸的大地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,轰然坍落,正如他刚刚所见的,沼底尽头的宫殿。一点一点的萤火在空中翻飞,散化为繁星点点,连同他的碎片,连同他和她的一切,连同那最后一丝烙印。他最后一次忆起她的身影,茕茕然在那里,迎上他的目光,嫣然一笑,胜过一切盛放的花。窗外像是有什么在呼啸着:他试图回想起,却早已飘散如烟。他不清楚何时何地,抑或是每时每地也未可知。阳光贪婪地闯了进来,不放过每一处罅隙,洒在她莹莹的脸上。她抿起唇。他倏地站起,眼中却已被水雾弥漫。

远处,站台已隐约可见。他探出车窗,像是要看些什么,却终于没有看清。他毁掉了他的一切,风却照旧着来临。


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去。路旁的烧烤摊上,他看见了新见、五反田、三谷,和其他几个人聚在一起,畅谈着过去,也畅谈着未来。

他们看见他的到来像是很惊讶。新见从隔壁桌又搬来一把凳子。他们团团围着坐了。

“你一个人回来的?高桥呢?” 新见开口问道。

“高桥是谁?” 他问。

“没事了,” 新见道。“记错人了。”

“哦。” 他没再说话,抓起烤串啃了起来。其他人也恢复了先前的样子,觥筹交错,起坐喧哗。

“还是要回沼底去吗?” 五反田问道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沼底……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” 三谷道。

“哦。”

“这是…… 在威胁我吗?” 他擦了擦额头,问道。出人意料地,新见点了点头。

“算是吧。不过你要是执意回去…… 我们不拦着你。” 新见又拿了一串烤鱿鱼,“还是那句话,我们是真心在劝你。”

“心领了,” 他略一拱手。

“又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呵……” 新见向后仰去。工藤擤了擤鼻子。

他们对视了一会。

“一直向那边走…… 走到头右拐。沼底就在那里。” 半晌,新见像是放弃了努力。“注意安全。路上不再像以前那样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夜很快就深了。他们相对无言。

他站起身。

“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见面吧。” 上原举起酒杯,微笑致意。他也笑着回礼。

“那么…… 再会。” 他背上书包。

“再会,” 他们齐声道。


他匆匆地走了。他知道,身后那群人在向他挥手目送,却一定不能回头。

路旁的景致从原野过到了黑白。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前方,像是看到了那隙天边的裂痕,一针刺下便能渗出殷红的血。

他不断回想着刚才的会面,其中一定有他忘记了的东西。一张张面孔纤毫毕现,如在目前,像老式的放映机吱吱作响。他们倒是相信着未来,可最终却不是失去了自己的名字,就是去往了另一个世界。

他惊醒过来,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路的终点了。前面是一堵砖墙,并不够高,却足以屏蔽他的目光。他在路口踌躇了许久,近乎能猜出墙后的场景了。那里只有最纯粹的白天与黑暗,只有最清白的绝望与梦想,只有最纷乱的花雨与黄沙。

可他还是收回了心思,径直向右走去。另一个方向上,几个外国人举着摄像机,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。章老师不断点头回应着,又重新扛起了金箍棒,周而复始。汗水浸湿了他的猴毛假发。

到那边先去找鲲吧,他想。他一定会带我去找他们的。还有 C 和 Betsy…… 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?他们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?他们能不能触及心底的奢望?他们……


我放下笔起身。远处,天塔像是响应着节约的号召,灭尽了全部的光亮,徒留名姓载孤舟;可年年相望的月亮却好像觉悟不高的样子,仍旧卖力地将别人施予的光又施予给每一个角落,照出了掩映的层云。广寒悠悠,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

我坐回书桌,对着摊了整整一桌的草稿,却迟迟无法下笔。我想到笔下的一个个人物,他们在各自的旅途上孤独地跋涉着,却一直希冀着能够邂逅另外的一半,愿前路交织在一起。他们有的孑然一身,却并不孤独;可更多的纵是莺莺燕燕,孤独却已渗入骨髓。不过至少他们都以相同的方式来到了终点吧,无论孤独与否。他们本都有无限的可能。

我在纸张间左右横跳,眼前似乎看到了那位主人公,孤独地走在沼底的路上。其实…… 他已经消失在了他毁掉的那个地方吧。他终是要和五反田他们一起,就像 1944 年东京的住民,分不清哪一个会最终降临。想到这,我不禁笑了起来,眼里噙满了泪花。

高桥几个留在了沼底的尽头;章老师留在了中美合拍的现场;C 和 Betsy 留在了一个又一个的迷宫:人人都有光辉的未来吧,又或许人人都没有了未来。白骨如山忘姓氏,无非公子与红妆。

我合上手稿,想起还有两个月就要退役了。我关灯躺在床上,沉沉睡去,梦中看见了初生的朝阳,携着金色的流光,照亮了无边的黑暗。
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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